“避稅”的工作室及相關法律問題

作者

李澤民律師：廣強經濟犯罪辯護與研究中心主任

李蒙：廣強經濟犯罪辯護與研究中心研究員

“避稅”的工作室及相關法律問題

關鍵詞：明星工作室,個人獨資企業,稅收籌劃 ,刑事合規

明星、網紅等文娛行業從業人員日漸成為偷稅、漏稅的重點打擊對象，這類人員的收入令人矚目，存在較大的應納稅所得額。稅收籌劃成為了相關人員的迫切需求，其中較為普遍的就是成立“工作室”類藝人經紀相關企業來緩解稅收壓力。

根據相關報道數據顯示：我國共現存近萬家藝人經紀相關企業，，僅2018年就注冊量就高達2213家，但是隨著2018年某女星因偷稅漏稅被處罰，相關企業的注冊熱度驟減，2020年便只新增了872家。并隨著掀起了一股“注銷”熱潮，其中，2021年藝人經紀相關企業吊、注銷量共1135家。

藝人經紀相關企業是指企業名、品牌產品、經營范圍含“藝人經紀、明星經紀”的企業，“工作室”是重要的組成部分。2021年，吊、注銷的1135家藝人經紀相關企業中有700家是明星工作室。

我們不禁要問：工作室是什么性質的機構？為何工作室在偷、漏稅中頻繁出現？注銷后就可以避免追責嗎？

下文會將上述疑團一一為讀者展開。

一、“某某工作室”的法律性質

在我國可以參與商事活動的主體除了常見的個人和公司（法人），還有個體工商戶、個人獨資企業、合伙企業。

明星工作室可以依法注冊為個體工商戶或者個人獨資企業，但是由于個體工商戶的從業人數、分支機構設立、投資經營者同一性等限制，現實中大多的明星工作室都是個人獨資企業。

以2018年東陽市（橫店所在地）公布的納稅榜百強企業中“某某影視工作室”為例，上榜的“Z某影視工作室”、“Y某影視工作室”、“J某影視工作室”、“H某影視工作室”、“L某影視工作室”、“C某影視文化工作室”等均為個人獨資企業。

根據《個人獨資企業法》第二條規定，個人獨資企業是指依照本法在中國境內設立的，由一個自然人投資，財產為投資人個人所有，投資人以其個人財產對企業債務承擔無限責任的經營實體。

由此可見，“某某工作室”多為明星為了自身發展而投資設立的個人獨資企業，由其個人承擔經營風險和享有全部經營收益，似乎也無可厚非，那為什么工作室會成為偷、漏稅的重災區呢？

二、工作室“避稅”的多種方式

根據2000年6月20日《國務院關于個人獨資企業和合伙企業征收所得稅問題的通知》：“為公平稅負，支持和鼓勵個人投資興辦企業，促進國民經濟持續、快速、健康發展，國務院決定，自2000年1月1日起，對個人獨資企業和合伙企業停止征收企業所得稅，其投資者的生產經營所得，比照個體工商戶的生產、經營所得征收個人所得稅。具體稅收政策和征稅辦法由國家財稅主管部門另行制定。”

這可能會使大家產生疑惑，本來不成立工作室也是按照個人所得納稅，為什么還要多此一舉成立工作室呢？

這里的關鍵在于：個人所得稅的繳納是以實際情況根據明星自己的勞務所得直接按相關稅率扣繳，而這個相關稅率需要繳納的稅額遠遠大于個人獨資企業的個人經營所得需要繳納的稅額。

原因是個人獨資企業可以適用“核定征收”，直接根據稅局給企業的開票額或稅率核定，只要在定額定率內就不用擔心企業的收入、成本和利潤等稅負的合理關系，可以不用提供相應的成本和費用發票。

此外，個人所得稅一般而言是全國統一的，即使有的地方有稅收優惠也需要落戶、工作等條件。但是設立工作室則只要注冊地在納稅登記地即可，而且作為企業能夠享受更多的稅收優惠。

因此明星成立個人獨資企業性質工作室能夠享受更優惠的稅收政策。具體來說：

（一）核定征收可大幅降稅

核定征收是指，由稅務機關根據納稅人情況，在正常生產經營條件下，對其生產的應稅產品查實核定產量和銷售額，然后依照稅法規定的稅率征收稅款的征收方式。

核定征收一般適用于中小微企業，因為這樣的企業會計制度不完整，財務認知不強，會計專業能力不夠，簡言之，賬目是一團亂麻，查賬征收不現實、不經濟，因此核定征收這種更為簡易的征收方式應運而生了。

核定征收分為定額征收和定率征收兩種方式：

前者是稅務機關直接核定納稅人年度應納企業所得稅額，由納稅人按規定進行申報繳納的辦法，也就是稅務機關直接給出數額，納稅人按照該數額去繳稅；

后者是稅務機關預先核定納稅人的應稅所得率，由納稅人根據納稅年度內的實際發生額，按預先核定的應稅所得率計算繳納企業所得稅的辦法，這里是不定數額定稅率，以實際發生額根據預定稅率繳納稅款。

以深圳為例：

采取定額征收時，直接核定企業的個人所得稅1.5%，增值稅1%，附加稅0.05%，綜合稅率2.55%；采取定率征收時，核定服務行業利潤率10%，再按五級累進制計算個人所得稅，核定后個人所得實際稅率0.5%-2.1%，增值稅1%，附加稅0.05%，綜合稅率不超過3.16%。

這兩者的稅率都要遠低于個人所得稅率。

舉例說明，以深圳某普通明星年收入400萬為例：

該筆收入若按照勞務報酬所得計稅。那么其一年應納個稅：（400-80）×40%-7000≈127.3（萬元）。

如果成立一家個人獨資企業且按照核定征收。則需要繳稅明細為：

增值稅：400÷(1+1%)×1%≈3.96（萬元）（備注：截止2021年12月31日止，小規模納稅人增值稅暫減按1%稅率征收）

附加稅：3.96×6%≈0.23（萬元）（備注：小規模納稅人可以減半征收）

個人經營所得稅：

應納稅所得額：400÷(1+1%)×10%≈40（萬元）備注：服務業核定征收率10%；

應繳稅款：40萬×30%-40500=7.95（萬元）

合計稅金：7.95+0.23+3.96=12.14萬元，綜合稅負：12.14/400=3.03%。

從計算結果可以看出，個人所得稅需要繳納百萬稅金，成立個人獨資企業后只需十幾萬元稅金。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適用核定征收的個人獨資企業年銷售額不能超過500萬，這樣的額度對于一些頭部明星來說并不夠用，所以會存在一個明星名下一般成立幾個工作室進行分攤。

值得一提的是，核定征收這種征稅方式目前正在受到限制。有些地區已經***取消，比如上海。

對于文娛行業來說，2021年9月18日，《國家稅務總局辦公廳發布通知加強文娛領域從業人員稅收管理》提出：“進一步加強文娛領域從業人員日常稅收管理，對明星藝人、網絡主播成立的個人工作室和企業，要輔導其依法依規建賬建制，并采用查賬征收方式申報納稅” 因此，明星通過工作室核定征收方式進行“避稅”的空間被大大壓縮，這也是工作室“注銷潮”的原因之一。

2021年12月30日《財政部、稅務總局關于權益性投資經營所得個人所得稅征收管理的公告》則進一步規定：“持有股權、股票、合伙企業財產份額等權益性投資的個人獨資企業、合伙企業（以下簡稱獨資合伙企業），一律適用查賬征收方式計征個人所得稅”該規定自2022年1月1日起實施。

因此這種避稅方式對于明星工作室而言（大多數明星并非以貨幣結算酬勞，而是各種權益規避限薪令進行結算）正在越發的不實用。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工作室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

（二）工作室適用低稅率稅種且可享受“稅收洼地”優惠

雖然明星工作室適用核定征收具有諸多限制，而且正在被取代，但是工作室的存在依然可以為明星帶來稅收優惠

以明星片酬為例：

如果按照個人綜合所得扣繳個人所得稅，根據《個人所得稅法》的規定，超過960000元部分稅率為45%；

可是如果設立了個人獨資企業性質的工作室后，則是按照“經營所得”類目報稅，超過500000元的部分稅率為35%。

而如果將工作室設立在“稅收洼地”地區（比如一些偏遠地區，待發展地區），在享受當地特殊優惠政策后，綜合稅率會更低。

細心的朋友可能會發現，國內很多影視作品的出品公司都會出現一個頻率極高的字眼，那就是霍爾果斯，這是一個位于新疆伊犁哈薩克自治州的小地方。而正是這個小地方，聚集著一眾影視公司。

這應當歸因于當地的稅收政策：凡在霍爾果斯注冊的公司，可以享受自取得***筆生產經營收入所屬納稅年度起，企業所得稅五年免征優惠。免稅期滿后，再免征企業五年所得稅地方分享部分,采取以獎代免的方式，由開發區財政局將免征的所得稅地方分享部分以獎勵的方式對企業進行補助。

（三）通過關聯交易增加成本，降低應納稅所得額

除了不同稅收方式、不同稅率為明星收入減輕了稅負，工作室還可能通過增加成本的方式逃避稅務征收。企業經營有成本，成本應當在應納稅額中扣除，因此有些規模較大的明星工作室會通過增加關聯公司交易將應稅所得資金變成成本費用“洗”出去，比如將個人或家庭消費計入企業，甚至虛開發票來增加成本，進而達到逃稅目的。

此種行為屬于故意虛假納稅申報，即偷稅行為，不僅偷稅部分將被無限期追征，而且根據《稅收征管法》第六十三條，處罰很可能會在偷逃稅款額2倍以上。

（四）虛構業務轉換收入性質虛假報稅降低稅負

虛構成本降低應納稅所得額的手段比較低劣，而且也收效甚微。相比之下，虛構業務轉換收入性質虛假報稅則顯得“高明”許多，一般可以通過如下途徑實現：

在明星與資方達成演藝服務意向后，通過自己設立的個人獨資企業，以企業的名義訂立業務合同。這類合同的條款一般會明確約定，由該個人獨資企業委派具體藝人為資方提供演藝服務，該藝人從該個人獨資企業領取工資報酬，與資方之間不產生直接的勞務或者服務關系。

個人獨資企業將向資方開具商業發票，并收取對應的合同款，該等收入作為企業經營所得入賬，在企業年度申報納稅時繳納企業所得稅。

明星則可以相對較低的工資標準從其自己設立的個人獨資企業領取少量工資并繳納相應的個人所得稅，上述合同的其余價款在完稅后即可作為個人所得。

綜上所述，“工作室”能夠減輕明星稅負的方式有：

1.適用核定征收的低稅率；

2.作為獨資企業的所得稅率低于個人所得稅率；

3.虛增成本降低應納稅所得額；

4.虛構業務轉換收入性質虛假報稅。

三、可能的法律風險

關于稅收的法律風險需要區分對應的情形，合理避稅行為和偷逃稅款行為是不一樣的，前者是政策范圍內通過稅收籌劃合法避稅，后者則是采取欺騙、隱瞞手段進行虛假納稅申報或者不申報。

（一）合法避稅高枕無憂

1.核定征收、稅收優惠廣泛存在于“稅收洼地”地區

這正是為了吸引企業去注冊、納稅、拉動地方就業，類似前文提到的霍爾果斯這類地方國內還有很多，例如重慶萬州、浙江東陽、江蘇沛縣、宿遷等等，但這個屬于合法避稅，是規則范圍內的避稅行為。

不過隨著前文提到的“對明星藝人、網絡主播成立的個人工作室和企業，要輔導其依法依規建賬建制，并采用查賬征收方式申報納稅”舉措的推動，核定征收方式逐漸銷聲匿跡。但是，只要地區發展不平衡依然存在，地方政府其他的稅收優惠政策會繼續存在，則仍然會有在“稅收洼地”設立工作室、公司進行避稅的明星行為。

這固然使得明星少繳納了部分的稅款，但是同樣也為這些落后地區、偏遠地區的財政作出了貢獻，此時只要明星依法、依規在當地繳納稅款是沒有法律風險的。

2.工作室作為個人獨資企業依法享受相應的稅收政策

《國務院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所得稅法實施條例》第6條規定：個人所得稅法規定的各項個人所得的范圍：……（五）經營所得，是指：1.個體工商戶從事生產、經營活動取得的所得，個人獨資企業投資人、合伙企業的個人合伙人來源于境內注冊的個人獨資企業、合伙企業生產、經營的所得；

也就是個人獨資企業依法應當直接繳納個人所得稅，而不是企業所得稅，也避免如同公司一樣在分紅時再次繳納個人所得稅。

再者，個人獨資企業按照“經營所得”繳納個稅，適用的稅率為5級稅率表（見下圖），超過500000元部分依法繳納35%，依然低于45%的個稅***高比例。

所謂的個人獨資企業雖然屬于個人，但是依然是作為企業的形式存在的，也就是說仍然是一個組織體，為拉動就業、生產、消費等做出了一定的貢獻，并且投資人承擔的是無限責任，所以給定的稅率較低。

可以說，明星在通過個人獨資企業在享受稅收優惠的同時，也承擔著更重的法律責任，此時，只要經營工作室的明星依法經營、納稅，也不會有納稅相關的法律風險產生。

（二）偷逃稅款依法追責

1.虛構交易增加成本屬于偷稅行為

《稅收征收管理法》第六十三條：納稅人偽造、變造、隱匿、擅自銷毀帳簿、記帳憑證，或者在帳簿上多列支出或者不列、少列收入，或者經稅務機關通知申報而拒不申報或者進行虛假的納稅申報，不繳或者少繳應納稅款的，是偷稅。對納稅人偷稅的，由稅務機關追繳其不繳或者少繳的稅款、滯納金，并處不繳或者少繳的稅款百分之五十以上五倍以下的罰款。

虛構交易增加成本的行為不難理解，就是通過虛開發票等行為使成本無中生有進而降低應納稅所得額，這當然屬于偷稅行為，一旦被查處要承擔行政處罰甚至是刑事責任

2.虛構業務轉換收入性質行為也是偷稅行為

如前文所述，明星工作室還可能存在“虛構業務轉換收入性質虛假報稅”的行為，也即通過個人獨資企業與資方簽訂訂立業務合同將勞務所得轉換為個人獨資企業所得，進而規避個人所得稅。

這在形式上是無可指責的，但是在我國，稅收征管實行的是“實質課稅原則”，也即根據客觀事實確定是否符合課稅要件，并根據納稅人的真實負擔能力決定納稅人的稅負，而不能僅考慮相關外觀和形式確定是否應予課稅，而應該根據實際情況，尤其應當根據其經濟目的和經濟生活的實質，判斷是否符合課稅的要素，以求公平、合理、有效地進行課稅。

具體當個人獨資企業符合這兩個特征時：

（1）企業的收入均系投資者的勞務收入，沒有其他經營業務及收入；

（2）企業除投資者本人外，不產生實際的成本。

稅務機關會將個人獨資企業的收入歸屬為個人股東的“勞務收入”，對演藝人員本人的實際收入進行核查納稅，排除其適用經營所得稅率。

簡言之，稅務機關認為，高收入明星看似合法的將收入轉化為了企業所得，但是其收入實質在于憑借自身勞務獲取報酬，其設立的個人獨資企業只是形式上的商業主體。

此時，依據“實質課稅原則”，稅務機關認定其個人獨資企業的“經營所得”系“個人勞務收入”轉化而來，以個人獨資企業名義自行申報的納稅系“虛假申報納稅”。

這種情況下，稅務機關會要求納稅人自查補稅后，在仍發現存在偷稅情況時會給予其高額的處罰，如國家稅務局對明星D某虛構業務轉換收入性質虛假申報偷稅但未主動自查補繳的310.79萬元，處4倍罰款計1243.16萬元，對F某采取拆分合同手段隱瞞真實收入偷逃稅款處4倍罰款計2.4億元，對其利用工作室賬戶隱匿個人報酬的真實性質偷逃稅款處3倍罰款計2.39億元等。

3.注銷工作室的方式無法逃稅，更難免責

偷逃稅款等行為產生的法律責任不能通過注銷工作室的方法進行規避！

《個人獨資企業法》第二十九條 ：個人獨資企業解散的，財產應當按照下列順序清償：（一）所欠職工工資和社會保險費用；（二）所欠稅款；（三）其他債務。

第三十一條：個人獨資企業財產不足以清償債務的，投資人應當以其個人的其他財產予以清償。

第五十二條：對偷稅、抗稅、騙稅的，稅務機關可以無限期追征其未繳或者少繳的稅款、滯納金或者所騙取的稅款。

因此可以看到，注銷工作室亦無助于逃避繳稅義務，已經注銷的工作室也可能被稅務機關要求自查補稅甚至重新清算。

在采取欺騙、隱瞞手段進行虛假納稅申報或者不申報，逃避繳納稅款數額較大并且占應納稅額百分之十以上的情形下，明星及其工作室還有可能構成逃稅罪。

綜上，我們可以看出，依法依規進行稅收籌劃才是立身之道，依靠偷逃稅款的方式減輕稅負是不可行的。

四、結語

明星工作室大多作為明星經營的個人獨資企業，在特殊的政策背景下，通過制度設計能夠為明星大幅度降低稅負，但是存在一些并不符合我國實質課稅原則的“避稅”行為，更與通過稅收進行二次分配早日實現共同富裕的宏偉目標背道而馳。

依法納稅是每一位公民的義務，高收入的明星理應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恰恰相反，這類高收入群體往往借助多種渠道的轉移支付方式來逃避納稅義務。

依托“工作室”進行的稅收籌劃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但是，高度重視合法合規的稅收申報，增強稅收刑事法律風險的防控意識，依托專業性的法律服務，開展涉稅行為的刑事法律合規，應當成為明星此類高收入群體的新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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